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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“穿越”而來的家譜


          來源:江蘇檔案

          句容周氏自稱史遷祖為周敬直,后周(公元951年后)時官至吏部侍郎,因與宰輔國事上意見不合,被貶官到建康(今南京),又見世間是非紛擾,決定歸隱句容五渚坊,成為了句容周氏的始祖;其子周仲武在北宋太宗一朝供職,官至兵部尚書,光緒《續修句容縣志》卷二下《古跡》中有宋兵部尚書周仲武墓的記載。

          站在這個國道邊的小鎮上,看著鎮上小學生們開心的笑臉,我并沒有意識到,在這一半高樓一半破敗平房、一半水泥路一半稻田的鄉村小鎮,我會遇見穿越200多年的它——一部嘉慶年間的家譜。

          嘉慶年間的周氏宗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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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說來也是機緣,江蘇省檔案局與《揚子晚報》合作“檔案穿越”專版欄目,每周刊登一篇檔案里的故事,我們留了檔案征集電話之后,電話響起的頻率明顯高了。捐贈者是看到了2014年3月31日《揚子晚報》A9版名為《僅花120美元工本費,常州彭氏家族從美國請回“家譜”》的文章后,想起家里閣樓上有一套隨意放置的家譜,便起了捐贈的念頭。

          我們去征集檔案的那天微微有雨,國道全濕,汽車經過時路上的細微泥水被輪胎高速揚起,濺在黝黑的車身上,密密麻麻,昭示著路途的遙遠。捐贈者在工廠工作,只有中午午休時才能從工廠出來交付,我們約在鎮上的小學門口會面。

          當時正值放學時間,學生們像潮水般涌出校門,當我正望著學生歡欣雀躍的身姿時,一輛銀色小面包車停了過來,車身和我們一樣,布滿細小的泥漿,車主來的地方距離鎮子還有段距離。下來一個穿著藍色工廠制服的年輕男子,和我們打聲招呼。我們確認是捐贈者小周,他沒多說什么,直接打開后車門,拿出一個用來裝酒的紙箱。小周說這套家譜是他祖傳的,一直放在家里的角落沒舍得扔掉。但他并不知道是什么時候的家譜,想捐贈給檔案館保存。我們例行和小周說明檔案館接受捐贈的流程和注意事項,捐贈的整個過程不到10分鐘。

          拿回來的家譜上落滿了厚厚的灰塵,紙張狀況堪憂,有的書冊一翻直掉脆化紙渣,有的書冊跑出了銀白色尖頭的書蟲,還有鼠咬過的痕跡……回到單位后我們便趕緊拿去消毒。

          周氏宗譜

          幾天過去了,灰塵依然在紙張上頑固不去。我們便帶上棉質手套,小心翼翼地翻閱著這一箱脆弱的書籍。仔細翻看卷首,再一一核對卷號,欣喜地發現并不是如捐贈人所說殘缺不全,這是一套完整的家譜。

          《句容周氏重修宗譜》一部共40卷40冊,含卷首2冊、卷末1冊。此譜始修于明萬歷戊寅年(萬歷七年,公元1578年),天啟壬戌年(天啟二年,公元1622年)二修,清順治丙申年(順治十三年,公元1656年)三修,乾隆戊辰年(乾隆十三年,公元1748年)四修,嘉慶戊午年(嘉慶三年,公元1798年)由句容五渚周氏分修,共刻印29部,這部為“馀”字號。

          嘉慶年間的周氏宗譜卷之首

          捐贈者之所以認為是殘缺不全,全是因為那多出來的一冊。那冊書確實只剩一半,只看上面的內容會以為也是家譜中的一冊,可仔細查看之下,家譜的版式、所用的字體和那40冊完全不同。殘譜上所記載的年代已到咸豐年間,應該是后續的譜冊,那40冊是完整的一套。年代如此之早、體量如此之大的家譜,在國內也是極難見到的。

          殘缺的周氏宗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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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句容周氏自稱史遷祖為周敬直,后周(公元951年后)時官至吏部侍郎,因與宰輔國事上意見不合,被貶官到建康(今南京),又見世間是非紛擾,決定歸隱句容五渚坊,成為了句容周氏的始祖;其子周仲武在北宋太宗一朝供職,官至兵部尚書,光緒《續修句容縣志》卷二下《古跡》中有宋兵部尚書周仲武墓的記載。周敬直原籍山東青州鮑家莊,據南宋名相周必大所持宗譜(即《句容周氏重修宗譜》所載山東外系譜),周敬直遠祖系出宜興周氏,三國吳人周處宗族、北宋理學家周惇頤、南宋周必大都是周敬直的遠親,但譜上所載周氏名人與史書記載稍有出入。

          宗譜中的周敬直畫像

          《句容周氏重修宗譜》卷首簪纓録由一世祖周敬直始,二十六世終,將句容周氏有功名及榮譽的族人178人列出,其中有不少子孫成就很大,可考的有3人。

          周禮

          周禮,句容周氏十三世孫,明永樂十六年(公元1418年)戊戌科三甲71名進士。中舉之后,周禮被派到陜西韓王府(永樂二十二年明成祖封韓王朱松于陜西平涼,后又營建襄陵王、樂平王府)擔任奉祀一職,主要工作是祭祀孔子及各先賢先人。周禮老成持重,為襄陵王所器重,將他升為王府長史(幕僚性質的官員,亦稱為別駕,明清時代的長史設于親王、公主等府中,執管府中之政令,正五品)。景泰年間因為他的次子選上了王府的儀賓(明代對宗室親王、郡王之婿,孫女婿,曾孫女婿,玄孫女婿的統稱),他被調到江西建昌府當同知(知府的副職,正五品)。在擔任同知期間,恬靜寡欲,對待民眾如對待自己的孩子一樣,民眾都稱他為君子。景泰五年(公元1454年),告老歸家,天順六年(公元1462年)獲得一級提升,90歲逝于家中。周禮雖在外地為官,在句容還是有一定知名度和影響力的,在句容縣治西南上容鄉有為他立的進士牌坊,作為奉祀,他不但在陜西敬奉先人,每年還在句容敬奉孔子先人,最后也歸葬故里?!毒淙葜苁现匦拮谧V》卷之十三記載了周禮的祖先及后代子孫譜系。

          周順

          周順,字從理,上容鄉人,句容周氏十五世孫。永樂十四年(公元1416年)以歲貢任湖廣沔陽州州判(地方衙門輔佐主官的基層官員,從七品),有治理才能,與湖廣興國州知州樊繼并稱于時。樊繼,句容人,自幼尚古道、勵學敦行。永樂13年由歲貢任江西南康教諭,淡泊名利,被當朝少保楊士奇舉薦為湖廣興國州知州。在任知州期間興講學修水利,為民除去虎患,民眾對他感恩戴德,以“樊公堤”命名他所修之堤,并立了去思亭和德政碑以示紀念。周順與樊繼既是同鄉,做官的經歷也相似,治理政務的能力不俗,與樊繼一樣在老百姓中有好的聲望。

          周履卿

          周履卿,字子榮,號樂橋,句容五渚坊人,周氏廿二世孫,《句容周氏重修宗譜》纂修之一,家富而好施舍。乾隆三年(公元1785年),句容發生饑荒,周履卿在政府找他救災前,就已運來米糧開設粥廠接濟災民,受援者都說有周翁就不怕天災和歉收了。此后二十多年,凡是修路、修廟宇等善行都積極參與,善名傳遍縣內,縣令趙湛因此推舉周履卿為鄉飲酒禮的賓介。鄉飲是古代一種慶祝豐收尊老敬老的宴樂活動,一般鄉飲都選德高望重長者數人為鄉飲賓,與當地官吏一起主持此活動。這種習俗,在當時的社會中起到了敦親睦族、止惡揚善的作用,人們都把能選上鄉飲賓作為一種巨大榮耀。

          從句容周氏簪纓錄和明清幾位給宗譜寫序的人看來,句容周氏一族有以下特點。

          1、句容周氏一族極重教育。其宗譜的簪纓錄上列出的周氏子孫,普遍都是“太學生”和“庠生”(古代學校稱庠,故學生稱庠生,府、州、縣學生員的別稱),都受過國家正規教育。明代句容周氏有不少族人學而優則仕,通過科舉、歲貢等方式在地方做官;清代雖不像明代有子孫做官,但大多都讀過書,知書達理。乾隆時期句容縣學教諭沈虹給周氏宗譜作序,主要勉勵周氏族人求學,贊譽周氏子孫敬奉祖先的虔誠態度。

          2、句容周氏在當地有一定的影響力。庠生,明、清時俗稱“秀才”,又稱相公。得到秀才資格,是進入士大夫階層的最低門檻。成為秀才即代表有了“功名”在身,在地方上受到一定的尊重,亦有各種特權。例如免除徭役,見知縣時不用下跪、知縣不可隨意對其用刑、遇公事可稟見知縣等等。在明清時的中國,生員是地方士紳階層的支柱之一。在地方鄉村中,平民多半是文盲,秀才則代表了“知書識禮”的讀書人。因為他們在地方官吏前所有的特權,故此經常會作為一般平民與官府之間溝通的渠道。遇上地方上的爭執,或者平民要與官衙打交道,經常都要經過生員出面。而一般平民家中遇有婚喪事,或過年過節,亦有請村中秀才幫忙寫對聯、寫祭帳等習慣。

          3、句容周氏一族與官宦、文人世家有來往,給宗譜做序的人基本都是當時有名之人。明初,句容周氏子孫中周禮一支子孫與皇族遠親通婚,明中期還有子孫與朝廷顯宦家族通婚,與句容附近有名之文人交游,說明句容周氏家族在明代社會地位不低。清時給這部家譜寫序文的人中,方維甸、吳貽詠是進士出身;張若渟雖無進士名份,但他的祖父、父親、兄弟都是科舉進士出身;吳貽詠的兒子吳庚枚也是進士出身。此三人都是桐城人,桐城歷來是文化興盛、文人輩出之地,以特有的桐城文化著稱于世,方氏和張氏家族更是其中翹楚。清代的句容周氏,子孫中沒有中舉之人,社會地位不復前朝,但也是經商之家,衣食不愁,常行善舉,有財力將40冊的宗譜修繕而成;其與附近文人常有往來,并請上層名流為其宗譜寫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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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現在想來,這大概是我遇見的最古老的“物品”,我捧在手中的是200多年前古人也捧在手中翻看的書。這套書剛印成的時候,也許是香火裊裊中,在句容周氏族人萬千矚目之下,由不茍言笑、鶴發髭須的族長再三磕頭鞠躬告祭過先人后,鄭重交到各房子孫手上。這一嚴謹而隆重的儀式,可能是這套家譜每年唯一可以見到太陽的時刻。江南多濕,要妥善保存書籍,必須每年拿出來晾曬,而這套家譜雖遭蟲咬鼠嚙,大部分的紙張還保持原有形狀不毀散,大約前百年中是受到了小心翼翼的對待。隨著時間流逝、國家巨變、文明變遷之后,后人對于家譜的重視已大不如從前,曾經被奉為至寶,在祠堂里受著子孫膜拜的宗譜,而今被棄至閣樓的角落,成為雞肋的存在。

          當這套家譜整理好進入庫房后,以為事情已經塵埃落定的我,在2年之后卻碰見了家譜的“主人”之一——捐贈者小周的父親老周。老周個子不高,古銅膚色,精瘦的臉上有著歲月與辛勞留下的痕跡。他看起來大概四五十歲,精氣神飽滿,說起話來條理清晰,一點也看不出來他是個不識字的人。他來的目的是為了要回這套家譜,因為他才是這套家譜真正的“主人”,家譜都是傳給家中長子,他還在世,他兒子是沒權力處置這套家譜的。他兒子將家譜捐贈了2年之后,他才從族人那里得知這件事,這時候他與兒子的關系不是很好,小周的生活方式在他看來有很大問題,兒子已許久不與家中聯系,族人又盯著這套家譜,讓他要回家譜。

          對于老周來說,要回家譜只是他給族人的一個交代,是他對“不成器”的兒子做下的“錯事”的一個補救措施,家譜里是什么內容,他的先人曾經做過什么,有如何的顯耀,他一概不知,也沒想去了解。于是,我們給他講了當初小周捐贈時整個家譜的毀損情況,在檔案館里保存的好處等種種。老周看了當初拍的照片,沒再說什么就離開了,從此再沒有來館里。我想大概是因為他理解了,檔案館對于這套家譜來說是最好的歸宿。

          不管捐贈者小周當初是以什么目的,這套家譜捐贈到檔案館保存是最佳選擇,就像“檔案穿越”里常州彭氏可以尋到家譜一樣,將家譜保存在國家機構更有利于百年珍藏,為后世傳承。

          [責任編輯:關鹿鳴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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